澄怀味象之功夫 含道映物之境界
——简评《东南亚华人宗祠建筑艺术研究》的多元场域构建暨作者的治学精神
作者:吴廷玉,宁波工程学院人文艺术学院原院长,教授

▲ 张锋、任智英《东南亚华人宗祠建筑艺术研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
如果按照“制名以指实”的命名法来衡量,《东南亚华人宗祠建筑艺术研究》这部著作多少有些“名实分离”。然而,也正是因此,本书的内涵价值远远超出了其书名所指。借用古人的两句话来评价,就是“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1]“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2]。作者运用大语言思维揭示了东南亚华人宗祠的深广内涵;以连续统视角阐释了东南亚华人宗祠载道务本的生命力和在地灵活的融通力的有机结合。在整个研究过程中,作者潜心田野调查,以澄怀味象的治学精神和在此基础上多元场域并置,跨学科整合研究,达到了“含道映物”“超以象外、得其环中”的高境界——此环中蕴藏着宗祠建筑在大道映照下的象外之象。
一、宗祠建筑内涵的大语言视野
第一眼看到《东南亚华人宗祠建筑艺术研究》这个书名,我即顾名思义地推断,这是一部解读分析东南亚华人祠堂空间造型和结构安排以及工艺装饰等艺术特色的著作。但是,当我认真阅读了全书之后,才发现该书完全突破了一般性的祠堂建筑艺术的描述和解析。正如作者在书中所强调指出的,其研究过程运用空间句法将空间形态、空间整合度、空间功能、空间逻辑联系起来,并综合借鉴了历史学、建筑学、民俗学、图像学等学科的理论与方法。正是这些跨学科方法的统整运用,使其研究实现了对宗祠文化的大语言扫描,获得了单一的宗祠建筑艺术研究无法达到的高度和丰硕的研究成果。
其实,中国的祠堂以及宗祠文化完全可以视为一种“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这里借用人工智能的“大语言模型”这个术语,来指称宗祠就是一个“大语言”所建构的“大模型”。正如作者在书中所揭示的,宗祠的“语言”之所以“大”,是因为它基于林林总总的宗祠建筑物象而又超越了这些物象实体,营造出了内涵广大的象外之象,如宗亲文化、乡土情结、根脉渊源、家国情怀等。所以全面深刻地认识和理解宗祠“大模型”的深广内涵,必须着眼于同时涵摄的这些“大语言”。
但是,正如本书作者在“研究综述”中所指出的,在一般百姓的心目中,宗祠就是一个举行祭祖仪式的场所;而研究东南亚华人宗祠的学者,也多是或者集于对东南亚华人宗祠价值的肯定及华人活动的介绍上;或者停留在对宗祠图像、形式构件等表面物象的描述上。这种情况实际上就是把宗祠文化语言的能指和所指都“看小了”。
我们知道,随着大语言模型等人工智能技术的突飞猛进,人工智能和哲学、人类学之间如何双向赋能已成为时代课题。其中,人工智能不仅为哲学、社会科学和文学艺术领域的研究提供了新工具,更重要的是提供了新思维。现在,大家都十分看好其文本的快速生成与信息检索等工具价值,对于其提示的大视野塑造高认知,取精用宏,自然深了的思维方式却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东南亚华人宗祠建筑艺术研究》的思维路径和研究方法是突破“自细视大不尽,自大视细不明”[3]之困境的成功尝试。通观全书,我们不难发现,作者对宗祠之诸多受名物象和艺术形象既做了澄怀味象的精细审视,又取精用宏,实现了“超以象外,得其环中”[4]的思维跃迁,取得了丰硕的成果,限于篇幅这里重点介绍其中两点。
首先,作者并没有把宗祠视为孤立的建筑艺术,而是把大量地方志、家谱族谱、会馆档案、田野调查资料并置起来,使之互为背景、互相印证,构成了传递家族认同、宗亲根脉的大语言建构。犹如武林高手点穴一样,一下子点中了华人宗族之所以热衷于在东南亚建祠立庙的穴道。
其次,作者在分析宗祠的空间布局和建筑装饰时,充分显示了宗祠建筑系统的能指和所指是一个既可泛读又可深耕的符号系统。比如宗祠建筑中的中式宫灯、匾额、石狮、楹联、木雕、彩绘等,特别是蟠龙、麒麟、石榴、牡丹等东南亚华人宗祠的核心装饰母题,都是直观不乏赏心悦目之美感,深究则大有文章。
二、东南亚华人宗祠的连续统视角
所谓“连续统”,原本是一个高等数学的术语,后来被一些从事哲学、社会科学的学者们“拿来”,成为指称一种前后相继、有机衔接事物的“序概念”。不过,数学的连续统是一种“无缺失地首尾相接”的概念。而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连续统其实是有缺失,有耗散的,所以是一种非典型性的连续统。就宗祠之类传统文化而言,连续统思维既不同于抱残守缺的全盘继承,更不同于彻底否定的全盘抛弃。而是表达了对传统的传承——有传有统,传不失统。
本书作者采取连续统视角,梳理了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越南、印度尼西亚的宗祠建筑,揭示了虽然在异国他乡,虽然处于殖民语境,虽然经历时代变迁,但是根源于华夏文明的宗祠仍然保持着载道务本的生命力和在地灵活的融通力——前者被作者称之为宗祠的“求本之心”,后者即宗祠之形——形制等物质载体。在书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保存着祖籍审美趣味与结构技法的中式坛庙式建筑,同时还能领略到吸纳当地建造技法与装饰语汇而呈现地域混融的东南亚建筑,以及在现代材料与公共职能重构下出现的现代式、混合式的宗祠。看到这些样式的宗祠,我们不免联想起香港歌手张明敏唱响的《我的中国心》:“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
这种宗祠建筑的连续统视角,有助于我们深刻理解和认识根脉文化的伟大力量以及培根续脉的深远意义。为什么东南亚华人“定居即立祠”?作者在书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宗祠“是华人身份的重要文化符号”,“是东南亚华人文化认同的核心,是华人之所以为华人的根本特征”。为什么在张扬个体自由、宗族组织松散;科学昌明、多国文化交集的当代东南亚,宗祠仍然具有强大的统合力与亲和力?作者在书中一语道破:“敬宗孝祖的传统反映了华人内在的溯本求源心理。祖宗崇拜的印记始终深深地镌刻于东南亚华人的文化基因之中”。
三、含道映物与澄怀味象的双重加持
《孟子·万章下》指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本书的第一作者张锋教授,大学读的是美术学。他自然知道中国美术史上绘画理论名作——南朝画家宗炳的《画山水序》。这篇不过500字的短文名言跌出,开篇的“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味象”尤其著名。圣人贤者云云,我们姑且不论,作为学人学者,要想做出真学问、大学问,也必须秉持“含道映物”的理念,下足“澄怀味象”的功夫。
《东南亚华人宗祠建筑艺术研究》之所以成功,首先得力于张锋教授“澄怀味象”的童子功。这也不用我多费笔墨,读者只须通观全书,就可以感受到作者在东南亚进行田野调查过程中心怀之澄,味象之深。我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有感于张锋教授的治学精神比他的治学成果更值得弘扬。现在一些做学问的人心态浮躁,蜻蜓点水急于求成。连心思沉静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心怀澄净了。张锋教授钟情于宗祠文化十五年如一日,不仅埋头阅读了大量地方志、族谱、会馆档案,而且多次到东南亚实地考察,与当地华人促膝长谈获得许多口述历史资料,我们从书中大量采风摄影图片和作为附录的东南亚华人宗祠会馆建筑风貌图版中,可以体会到作者当时澄怀味象的姿态和功夫。
“含道映物”这个概念比较复杂,已有的注释和研究基本上都聚焦于“道”这一概念的辨析,限于篇幅我们这里无法深究。不过,笔者认为“含道”的“含”字意味深长,故略费笔墨多说几句。《尔雅·释名》:“含,合口亭之也”。“亭之”,即《道德经》中“长之,育之,亭之”的“亭之”,意思是安之、定之、葆之、护之。“映物”之“映”即“反映论”之“映”。“含道映物”可以宽泛的理解为秉持慎守某种理念,能动地反映客观对象。本书作者可谓深得“含道映物”之精髓。《东南亚华人宗祠建筑艺术研究》就是作者身体力行“含道映物”的成果。通读全书我们不难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名为《东南亚华人宗祠建筑艺术研究》,但作者并未局限于对建筑物件本身的描述,而是自始至终有一个“道”层面的东西在映照着,这就是认祖归宗、凝聚族心、文化认同、家国情怀。在作者“含道映物”统摄之下,物性的祠堂成为东南亚华人心中的精神圣殿和灵魂的终极皈依。从这个意义上看,包括东南亚在内的海外宗祠正是华夏文化开枝散叶流布全球的最佳节点。正是基于这样的意识,作者才有理由、有底气将宗祠研究置于当代的“一带一路”的大语境中,考察如何弘扬宗祠文化,使之成为促进中外文化理解与交流的重要桥梁。显然,这已经远远超越了对宗祠建筑的物象性研究,使本书达到某种道的高度。
注释:
[1]《周易·系辞传下》,第六章。
[2]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
[3]《庄子·外篇·秋水》。
[4]司空图《二十四诗品·雄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