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桥畔守文脉 归寨青春赋乡美——一名侗族返乡大学生的“文艺赋美乡村”实践
清晨,薄雾漫过湖南芷江侗族自治县的舞水河,国家级文保单位龙津风雨桥的廊檐在晨光里渐次清晰。20岁的余函明整理好身上的侗族传统服饰,手里攥着写满侗语谐音、非遗知识点的便签纸,站在桥口迎接当天的第一批游客。
这个寒假,这名从江苏海洋大学回到家乡芷江的法学专业大二学生,以“青年文化使者”的身份参与芷江侗族自治县城市管理局组织的“返家乡”社会实践,用15天的躬身实践,完成了一场从“走出大山的侗家小伙”到“扎根乡土的文化摆渡人”的成长蜕变。
归来:从“怕提侗乡”到“守在桥边”
余函明是土生土长的芷江侗家孩子。他在风雨桥上跑着长大,听长辈讲孽龙舞的传说、侗族木构的榫卯智慧。
和很多走出大山的年轻人一样,刚到外地上大学时,他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民族文化。那时候,他能完整唱下十几首侗歌,却大多不懂歌词里藏着的民族迁徙、先民拓荒的故事,只当是儿时阿婆教的童谣,甚至私下觉得,这些口口相传的歌谣、代代相传的老手艺,“有点土,跟不上时代”。
2026年寒假,看到家乡发布的“返家乡”社会实践招募公告,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完成学校要求的实践任务,顺便陪陪家里的老人。他报名了“青年文化使者”岗位,分配到的核心任务,是在龙津风雨桥给往来游客讲解侗族文化。
为了不出错,他提前一周翻县志、找当地非遗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请教,把风雨桥“不用一钉一铆、全靠榫卯屹立百年”的营造技艺,背得滚瓜烂熟。可真正站在游客面前,他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准备好的侗语问候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实践第一天的午后。
他给一群来自广东的游客讲完风雨桥的故事,试着教了大家一句简单的侗语新年祝福“Nyinc jil kuai leec”。让他意外的是,队伍里一位年轻游客,认认真真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转身对着他,一字一句地回了这句祝福。
“那一刻我突然就愣住了。”余函明在实践报告里写道,“我一直以为,文化传承是我们侗家人自己的事,是老艺人传给年轻人的单向输出。但那天我才明白,文化是有共鸣的,它能跨越地域、跨越民族,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温暖。”
从那天起,他不再把讲解当成“任务”,而是把自己当成了侗乡文化和外界之间的“摆渡人”。
破壁:让非遗从“台上看”到“亲手玩”
“非遗不能只锁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不能只停在舞台上,要让普通人摸得到、听得懂、愿意参与。”这是余函明15天实践里最深的体会。
他的第一次“破壁”,发生在省级非遗芷江孽龙舞的展演现场。
最开始,他只是站在场地边做讲解。可他发现,很多游客看完热闹就走了,根本记不住孽龙舞背后的故事——这是侗家先民为了纪念战胜洪灾、守护家园的英雄,代代传下来的民俗舞蹈,藏着侗族人直面困境的勇气。
“光站在旁边说,没人能真正懂。”他索性换上演出服,接过老艺人手里的五彩龙身,跟着鼓点一起跳。龙身看着轻,举久了胳膊酸得发抖,老艺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动作,告诉他“每一个转身,都是先辈和洪水搏斗的样子”。
那天的展演,他一边跳,一边拿着话筒给游客拆解每一个动作的含义,用通俗的话讲完孽龙舞的英雄传说。讲解结束,他把备用的龙身道具分给现场游客,带着大家跟着鼓点一起舞动,齐声喊出“降龙祈福”的口号。
原本只能远远观看的非遗仪式,变成了人人可参与的文化体验。一位来自浙江的游客结束后特意找到他:“原来非遗不是高高在上的,我们普通人也能成为传承的一部分。”
这样的“破壁”,每天都在发生。他跟着当地侗族歌队学唱侗歌,把歌词里的故事讲给游客听,教大家用侗语唱简单的旋律;他跟着木构匠人学习榫卯技艺,把小小的榫卯模型带给游客看,让大家亲手感受侗族先民的智慧。
扎根:让法律遇见银簪,让普法暖进人心
作为一名法学专业的学生,余函明在文化传承的过程中,找到了专业知识和乡土需求的最佳结合点——用法治为非遗传承护航。
最初发现这个需求,是在侗家银匠艺人的工坊里。他跟着银匠手艺人学习银饰锻造,聊天时发现,很多做了一辈子银饰的老匠人,能把侗族的蝴蝶纹、铜鼓纹錾刻得栩栩如生,却不知道什么是商标注册、什么是知识产权保护,甚至有人遇到过自己的原创纹样被抄袭,却不知如何维权。
“非遗传承,既要传技艺,更要护匠心。”余函明说。他开始琢磨,怎么把生硬的法律条文,变成侗家人听得懂、记得住的家常话。
他把《民法典》里的知识产权相关知识,编成朗朗上口的侗族盘发口诀:“银簪插正要依法,商标注册护匠心。”一边跟着银匠师傅演示蝴蝶银饰的錾刻工艺,一边给围在身边的手艺人、村民讲解法律常识。银锤叮当的敲击声里,拗口的法律条文变成了通俗易懂的顺口溜。
他还和银匠师傅一起,把知识产权保护、民族团结相关的法律知识点融入银饰纹样设计。这些带着法治温度的银饰,成了非遗工坊里最受游客欢迎的产品。
实践期间,他和同行的大学生志愿者们一起,把电信反诈知识编入侗家《敬酒歌》,把生态环境保护的法律条款融入传统《伐木号子》,创作了多首法治主题的侗族大歌。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非遗+法治”作品,在全县10个村寨巡回展演,把法律知识送到百姓家门口,融进侗家人的日常生活。
有位侗家阿姨听完反诈主题的侗歌,特意找到他:“之前总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中奖,我差点就信了,听完歌我才明白是骗局,你们这个歌,比贴在墙上的标语管用多了。”
牵线:让乡愁有归处,让文脉有回响
在芷江醉乡侗寨,余函明和志愿者们一起发起“风雨桥记忆征集”活动,专门对接那些常年在外、多年未归的侗家游子。
他们给在外的游子寄去家乡的酸菜包,送上亲手写的侗语祝福卡,通过视频连线,让远方的游子看看家乡的变化,听听熟悉的侗歌。活动发起后,他收到上百条游子的留言和照片:有在外打工的侗家大哥,发来20年前在风雨桥拍的全家福,说已经5年没回家过年;有在外地读大学的侗家女孩,发来小时候阿婆教她唱侗歌的录音,说想听听家乡现在的歌声。
余函明和志愿者们,给每一位留言的游子拍了专属视频:拍他们记忆里的风雨桥,拍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鼓楼,拍家乡的山山水水,再配上一句侗语祝福。一位在深圳打工的游子收到视频后回消息:“看着视频里的风雨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原来我的乡愁,一直都在这里。”
那一刻,余函明忽然懂了:“文化传承从来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在每个普通人对家乡的眷恋里,在口口相传的歌谣里,在藏在心底的乡愁里。”
他用镜头记录下这些温暖瞬间,剪辑成短视频发布在抖音平台。作为拥有近7000粉丝的怀化市市级文旅推荐官,他用年轻人喜欢的传播方式,让更多人看见芷江的山水,读懂侗族的文化。截至2026年2月底实践结束,他参与创作的侗乡文化主题短视频,全网累计播放量突破6万次。
同行:一场双向奔赴的文化传承
余函明的实践,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行。
在芷江侗族自治县城市管理局的统筹组织下,2026年寒假,共有286名芷江籍返乡大学生参与“返家乡”社会实践,累计服务全国各地游客8000余人次,参与策划文化活动30余场。他们创作的民族文化作品,网络累计传播浏览量超60万次。
据芷江侗族自治县文旅广体局统计,2026年春节假期,全县接待游客量同比2025年增长28%,文旅收入同比增长32%。其中,大学生志愿者参与打造的非遗体验、民俗讲解项目,成为游客打卡的热门点位,直接带动周边民宿、特色业态消费增长。
更珍贵的变化,发生在非遗传承的土壤里。
芷江侗族自治县文旅广体局提供的数据显示:2025年以来,全县新增县级非遗传承人23名,其中“90后”青年占比达41%;芷江孽龙舞的固定习练者从原来的58人增至217人;侗族大歌传习所实现全县行政村全覆盖。
“过去我们最发愁的,是年轻人不愿意学,非遗后继无人。”芷江侗族自治县文旅广体局非遗业务负责人说,“现在有这么多大学生主动回来,用他们的方式、他们的语言,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讲给更多人听,我们真正看到了文脉延续的希望。”
守望:做风雨桥上的一块青石板
15天的社会实践,余函明累计为800余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提供非遗讲解服务,参与策划3场大型侗乡文化展演活动。但对他来说,最大的收获从来不是这些数字。
“这次实践,让我从一个‘只会唱侗歌的侗族小伙’,真正成长为一个‘有思考、有担当的文化摆渡人’。”他在社会实践报告里写道。
实践期间,在芷江侗族自治县城市管理局的指导下,他结合自己的法学专业,总结出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返乡青年“1+3”文化赋能乡村模式:以返乡青年为文化传承的核心主体,通过“民族文化传播(让非遗活起来)、非遗法治赋能(让普法暖起来)、乡愁情感联结(让游子心回来)”三条路径,把民族文化和乡村振兴、基层治理深度融合。
目前,这套模式已在芷江部分村寨试点推广。芷江侗族自治县城市管理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下一步将结合“返家乡”社会实践品牌,把余函明和同伴们的实践经验整理成操作手册,供更多返乡大学生参考使用。
“未来,我愿意做风雨桥上的一块青石板,稳稳地铺在这里,让侗族的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在往来的步履中交融共生、生生不息。”余函明坚信道。
结语:让文化长在泥土里,活在烟火中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要“推进‘文艺赋美乡村’行动,丰富农村文化产品和服务供给”。余函明15天的返乡实践,正是这一部署在民族地区基层落地生根的生动缩影。
当新时代的青年,用当代的话语体系解码古老的民族文明,用创新的思维方式激活沉睡的文化基因,传统非遗就能突破“博物馆化”的传承困境,在乡村振兴、基层治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文旅融合发展等多个领域,绽放出独一无二的时代价值。
站在龙津风雨桥上,看晨雾散去,舞水河畔的吊脚楼与远处的现代街市一同苏醒,余函明的耳畔又响起儿时阿婆教他的那句侗歌:
“路再远,魂要归寨;人再变,根要守土。”
他是从侗乡走出去的孩子,更是主动走回来的青年。他愿意永远做风雨桥上那块“会唱歌的青石板”,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处,为侗乡文化铺就一条永不断裂的传承之路,搭建一座联通五湖四海的文化心桥。(本文根据余函明2026年寒假“返家乡”社会实践真实经历采写。鸣谢:芷江侗族自治县城市管理局、芷江侗族自治县文旅广体局对本文采写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