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想把店守住”
六月,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闷热而黏稠,暮色渐染下,商业步行街上的灯牌陆续亮起,三五成群的行人悠闲地逛着,手上大包小包、一路上有说有笑。在这条街上,张女士守了十余年,哪家铺子换了东家、哪个门店卖何产品,她都一清二楚。可这个夏天,她却差点没守住自己的店门。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家里老人的一场大病几乎掏空了张女士的积蓄,还背上了一身债务。经营服装店的她,十几年来从未拖欠过的店铺租金,却因此从推迟一两个月,到最后彻底断交。不久后,房东便把她和另外三家同样欠租的老租户,一起诉到了延平法院。
这批案件到了延平法院李乔丹法官的案头上。案件事实清楚,下判不难,但阅卷时,李乔丹留意到四位被告有着共同的“画像”:租期已经十年有余,此前交租一贯准时,直至今年才陆续出现拖欠。
十年的守信与近时的违约,反差扎眼。合上卷宗,李乔丹心中的疑问却挥之不去:作为租客,因何砸掉自己守了十年的信誉?作为房东,又为何不给十年老租客留余地?
案头几页纸,难书背后事。于是,赶在开庭前,李乔丹走进了这四家店铺。
第一家便到了张女士的店里,听明李乔丹的来意,张女士边叹气边倒苦水,讲清了她因家人生病断交租金的经过。“我也不想欠,是真的太难了……”
第二家的陈女士也道出了难处:“去年冬天囤了一批好货,想着这回能把欠的租金补上,结果碰上个暖冬,全砸手里了。”第三家的王女士则皱着眉说资金回流断了,天天被催债,心里发慌。第四家店的林女士说到周边租金早已下调,房东却按老标准收,“付完租金,剩不下几个钱,想过关店,但是想想开了十几年,不甘心,还是想把这店守住。”
四家店,四种困局,但根子是一个:不是不想交,是暂时交不起。
走访归来,李乔丹心里有了底:这批纠纷的症结不在“该不该付”,而在“怎么付得起”。若径直开庭下判,责任虽然明确,但店主们眼下的窘境不会消解,与房东之间的心结只怕越系越紧。于是,她拨通了房东代理人的电话。
“租房交租金,当然没问题。但我看这四家都是租了十几年的老租户,之前都按约交租,信誉还是有的。这次拖欠的时间不算长,房东集中起诉她们是有什么顾虑吗?”李乔丹道出了心里的另一个疑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欠租太久,按合同办吧。”对方起初态度强硬。李乔丹没有急于求成,而是约对方面谈。
调解室里,李乔丹没有立刻要求让步,而是先问道:“您了解过他们断租的原因吗?”见代理人沉默,她缓缓道出四家店的情况。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代理人缓了口气,说出了房东的担忧:“房东也知道这几家老租户以前交租都很准时,这次起诉他们,也想过会不会寒了她们的心。但是房东出租的店面不止这四家,如果一再放任他们拖欠,不仅自己的利益会受损,也担心其他租户效仿。”
“您说得在理。”李乔丹点了点头,“但这四家店信誉还是有的,她们也想守住自己的店,如果不是真的遇到困难,也不至于毁掉自己的信誉。”
说罢,李乔丹又顺势递上几份同类案件的生效判决和周边地段的租赁行情分析:“退一步说,即便判决他们一次性补缴租金,按他们的情况也不一定拿得出来,搞不好还得关门歇业,到时候店面的空置期、转租中介费加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账。大账要算,长远账也要算。”
代理人接过材料,看了半晌,轻叹一声:“我和房东再商量一下解决办法。”
见对方松了口,李乔丹再次联系四位店主:“房东并非不通人情,可欠租在先,总得拿出让人家看到希望的诚意。”道理掰开,法理揉碎,对立情绪渐渐消融。两位店主主动通过周转先补缴了两个月租金。
款一到账,后续调解便顺畅许多。双方最终达成一揽子方案:房东同意降低每月分期还款金额,并将期限延长两个月,给租户留足喘息的空间。
因四位店主白天需看店,李乔丹决定一一上门签署调解笔录。暮色里,她走进最后一家店,张女士在笔录上签下名字,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笑道:“李法官,以后有空常来坐坐。”
夜渐深,华灯初上,四家店铺的灯牌依旧亮着,光影洒在店门口的青石板上,比往日似乎更暖、更亮了几分。烟火气还在,守店的人,也还在。(供稿人:程宇翀 李乔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