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油纸伞,撑起六百年的风雨与坚守
在遂川黄坑乡的一间小作坊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桐油香气。58岁的胡海华正埋着头,手中的篾刀在竹片上翻飞,他的手指布满厚厚的老茧,关节因常年劳作微微变形,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六百年制伞技艺的沧桑。这一幕,让江西应用科技学院音乐学院“青年说·赣鄱韵”中华文化传承团的同学们动容落泪。

藏于深山六百年的手艺
遂川黄坑乡当地流传着一句老话:“左安猪仔,黄坑伞,大汾妹子不用拣!”黄坑油纸伞是胡氏一族开基立业的根本,自南宋时期胡穮率妻儿迁徙至此算起,这项技艺已传承六百余年,至胡海华已是第二十五代。

胡海华的父亲胡承桢,是这门技艺的第二十四代传人。20世纪90年代,黄坑油纸伞厂曾盛极一时,产品远销日本、东南亚。但工业化钢布伞的冲击来得迅猛,纯手工制作的油纸伞成本高、产量低,伞厂被迫解散,匠人们纷纷改行。
那时,胡海华年仅二十出头。
“父亲说,这门手艺不能丢”
胡海华11岁便跟随父亲学习制伞,学艺之路并不轻松——整套古法工序共79道,经他改进后增至86道。从山间选竹、精削伞骨、手工裱纸、手绘纹饰到反复刷上浸透时光的桐油,整整86道工序,每一步都由双手细细打磨完成。制作一把油纸伞,快则需七日打磨,慢则要半月精工细作,每一把伞都凝结着匠人数十日的心血。
“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丢”胡海华语气平和,这番话却被在场的同学们牢牢铭记。
为了这句嘱托,他在井冈山风景区开设小店,现做现卖。妻子负责看店,他专注制伞。创业初期生意冷清,最艰难之时,成品积压,入不敷出,但他始终坚守工序要求——竹子必须取自深山,桐油需为纯天然,皮纸坚持手工裱制。
2016年国庆,一位名叫苏塞克的法国游客走进他的作坊。看着胡海华用简单得近乎原始的工具,将一根普通竹子打磨成一把精美的油纸伞,苏塞克深感震撼。回国后,他撰写文章,在当地引发轰动:“我吃惊地看到他使用非常古老、极其简单却又充满巧思的制伞工具……”黄坑油纸伞由此进入更多人的视野。

一把伞里的“游子”与乡愁
油纸伞并非只是遮雨的工具。
在客家民俗中,“油纸”谐音“有子”,是婚嫁礼仪里必不可少的吉祥物。胡海华将这类文化符号融入伞面设计,又将井冈山的红色元素、山水风光绘于伞面,让老手艺焕发新的生机。
他还牵头组建油纸伞合作社,免费招收学徒。令人忧心的是,前来学艺的多为留守老人与残疾人。谈及年轻人,胡海华无奈坦言:“手工做伞收入低,没人愿意学。”
“在最无力的年龄遇到了最想要帮助的人”这是传承团一位成员在视频下的留言,在这间作坊里,她读懂了时代的错位。曾为行人遮蔽千年风雨的实用器物,在当今高速运转的经济逻辑下,竟被重新定义为“观赏性工艺品”。当实用价值在消费浪潮中逐渐淡化,当精密的工业流水线反衬出手工制作的缓慢,这项古老技艺仿佛成了时代背影里不合时宜的印记。然而,正是在这份“不实用”的坚守中,我们看见了一位匠人最纯粹的初心——不为风雨所动,不为时势所移,胡海华四十余年伏案劳作,为这门非遗手艺撑起了一把无形的伞。

传与承,需要双向奔赴
传承团与胡海华共同完成了一把完整的油纸伞,在伞面上留下了团队的名称。目睹成品,传承团也希望为这项技艺出一份力,他们联系当地童心港湾,开展了一场特别的非遗体验课。胡海华负责讲解,孩子们好奇地摩挲着伞骨,笨拙地学着裱纸,在素白的伞面上勾勒着天马行空的图案。年轻的手与苍老的手在油纸上方交汇,如同一场无声的技艺接力。

“保护非遗不是守旧,而是要让传统活在当下。”传承团指导老师姜龙说。同学们计划拍摄系列短视频、创作融入油纸伞元素的音乐作品,以自身擅长的方式,让这把藏在深山的油纸伞被更多人知晓。
胡海华曾获得“井冈工匠”称号、CCTV红色文化传承奖,其作品斩获华东地区残疾人文创大赛二等奖。他的作坊被确定为全国残疾人文化创意产业基地。但他最在意的,或许还是那句话——“好手艺经得住时光考验,就像这桐油刷过的伞面,能遮风挡雨,更能留住乡愁。”
一把油纸伞,撑起的是一片天;而撑撑这把伞的,是一位匠人四十余年的坚守,更是新一代青年接续传承的初心。
油纸伞的故事,尚未画上句号。下一篇章,将由谁执笔续写?

















